音高标准简史：A=440 赫兹是怎样成为标准的

从来就没有过「本初」的调音

关于 A=432 赫兹，最常见的说法是：它代表一种更古老、更自然的调音，人类在现代标准把它取代之前一直使用它。这个说法一碰上史料就站不住——但真实的历史，比这个迷思有意思得多。

在欧洲音乐史的大部分时间里，音高是一件地方性的事。它由屋子里最难改变的那件乐器定下：通常是教堂的管风琴，偶尔是某件管乐器。由于管风琴由各地作坊建造、按各地习惯调音，音高便因城而异。十六到十八世纪留存下来的音管和音叉，指向的基准大致从 A=374 赫兹一直到 A=567 赫兹——极端情形下跨度远超一个八度，而相邻城市之间相差一个全音则是常事。

一位在两座城市之间往来的乐手，面对的不是「略有不同的调音」。他经常是在用我们今天会认作另一个调的音高演奏。

十九世纪：音高的通胀

整个十九世纪，乐团音高持续走高。原因是实际的，而非哲学的。更高的音高让弦乐器听上去更明亮、更辉煌，而在音乐厅日益宽大、乐团日益庞大的年代，辉煌就是竞争力。每一支抬高音高的乐团，都会给下一支施加跟进的压力。

提出反对的是歌唱者。基准音高一路上行，会逐步抬高每一个写定角色的音区，而歌剧嗓音——不像小提琴的弦——是没法直接「拧紧」的。声乐行业的抱怨，正是音高标准化之所以会变成一个政治议题的主要原因。

法国立法：1859 年的 diapason normal

第一次认真确立固定标准的尝试来自法国政府。一个包括罗西尼、迈耶贝尔和柏辽兹在内的委员会，建议采用 A=435 赫兹的基准，于 1859 年以法令形式通过，称为 diapason normal。这是欧洲第一个由法律确定的音乐会标准音，而且它被明确地当作折中方案——目的是止住通胀，而不是去恢复某个更早的理想。

威尔第、意大利，以及 432 真正的来处

这正是当代 432 运动所倚仗的那段故事，而它确实有据可查——只是与通常的转述并不完全一致。

朱塞佩·威尔第曾为歌唱者公开奔走，主张降低音高。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初的通信中，他主张采用一个能把中声区的写作重新拉回舒适范围的基准，意大利的音乐主管机构也就此接手处理。1884 年，一个意大利政府委员会定在了 A=432 赫兹。威尔第本人的立场是务实的：他支持意大利这个更低的数值，但也表示为了达成国际共识，自己可以接受法国的 435，因为两者相差不大。

所以「威尔第调音」是一个有真实依据的历史标签。它不是的，是「古老」。那是十九世纪的一项行政决定，为歌剧演唱者的利益而作，比法国立法确定 435 晚了约四分之一个世纪。

1939 年与最终落定在 440

国际共识是分阶段达成的。1939 年在伦敦召开的一次会议建议采用 A=440 赫兹，战争中断之后，这个数值被正式确立：国际标准化组织将其发布为 ISO 16，首次颁布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，1975 年修订。该标准至今有效，这也正是你会遇到的几乎每一台调音器、每一台键盘和每一套数字音频工作站都默认 440 的原因。

选中 440 既不是出于声学理由，也不是出于象征意义。它接近多数大乐团业已汇聚到的位置，是个整数，而且在政治上能被足够多的国家机构接受，因此站住了脚。

标准化从未彻底

值得一提的是，440 从未被普遍遵守。相当一批欧洲乐团，尤其是德国和奥地利的乐团，习惯性地调到 442 或 443 赫兹，有些还要更高。历史知情演奏的乐团在巴洛克曲目上常规使用 A=415 赫兹——比现代音高整整低一个半音——而在部分法国巴洛克音乐中使用 A=392 赫兹。

换句话说，出于音乐上的理由，专业实践本来就容纳着一整个区间的基准音高。选择 432，是把你放进一批正当选项的谱系之内，而不是放到传统之外。

历史支持什么，不支持什么

史料清楚地支持以下几点。数百年间，音高都是地方性的、变动不居的。十九世纪的音高通胀是一个真实的问题，歌唱者是真实的受害者。1884 年的意大利，A=432 赫兹确实是官方标准，并与威尔第的奔走相关。对声乐曲目而言，较低的音高有站得住脚的音乐理由。

史料不支持的，是以下说法：432 赫兹曾是一种古老或普遍的调音；它遭到蓄意压制；或者 440 是出于行政汇聚之外的原因被强加的。这些论断流传甚广，但它们出现在所描述事件之后，而且从未拿出过任何原始证据。

以上一切都没有决定你是否该偏爱 432 的声音。那是一个聆听的问题，最好用聆听来回答。但循着真实的历史抵达那份偏好，而不是循着一段编造的历史，是值得的。

自己试一试

如果你想在自己已经很熟悉的素材上听出差别，转换一段熟悉的录音是最直接的检验。我们的 432 赫兹转换器会把现有文件降低所需的 31.8 音分，同时保持时长不变。请挑一首你能紧接着播放原版的曲子——这种比较，远比单独听任何一个版本更能说明问题。